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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皇帝喜笑颜开颇为赞许,长公主却是眼神一动,似笑非笑地说:“公子既说会算账,不如来断一桩公案。近来内务府与工部在德胜门一事上的争执,可有听说?”
“自然。”祁韫露出一笑,高福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瞬间落地,二爷这么笑,就是胸有成竹!
“祁某斗胆,无论三万白银抑或十三万白银,皆不对。”
“这倒奇了!”小皇帝一时忘形,“难道户部也是蒙人的?”
“先帝在位时,东鼓楼焚毁,修缮用银四万有余。如今工部于三月内完工,显然调集人力繁重,按理费用应更高。今日我自德胜门过,方明白原因。德胜门箭楼所用砖石,并非新换,而是用旧券洞,虽省下初时工本,然砖石沉重,日后城墙必有内裂,还得另费银两修补不说,更是人命相关的隐患。”
他眯起眼,笑意更深,续道:“若按营造尺计价,箭楼规制七间边檐进深,后楼抱厦廊五间,上檐后抱厦亦五间。参照旧例,规制未改,修复用料应与当年鼓楼相仿。惟城门重地,役工更多,人工与工料皆当相应增加。按市面行情计,每工匠日支银二钱,料价折算,每丈用银一千二百两,摊算总工料,合计应在六万八千两上下。”
如此清清楚楚,层层推演,小皇帝听得入神,喃喃道:“竟然这般贵……”
祁韫说:“凡大工建造,不独计眼前,更须思长远。若仓促节省,日后反复修缮,反倒麻烦。与其省此一时之工本,不如择长久之法。”
他边说边观望长公主神色,她虽不露赞许之意,却也未阻止,这本身便是好征兆。
果然,听罢祁韫的算法,长公主点一点头,将话题转开去:“今日失却一琴,得公子一番妙论,算来还是我们受益了。‘豫顺以动,故天地如之’;谦亨贞吉,君子有终。谦豫两卦相得益彰,还望公子家的生意越做越好。”
说着,她以扇指道旁马车道:“不料谈了这么久,兴许耽误公子正事。保重。”
高福听二爷谈讲也颇入神,此时恍觉孙如靖一行人赶着马车慢吞吞缀在后面,眼见二爷得贵人看重,心下轻松,暗自笑道:禁军相随护卫,咱们二爷今日可有面儿了!
祁韫揖道:“娘子本是风雅高怀之人,今日本该谈杏花春雨、新柳轻烟,却被我以俗务叨扰,实在不该。”说着,粲然一笑,颇松弛地问一句:“当真不要这琴?总觉我一路聒噪,惹得它嗡鸣阵阵,似在抗议要落入我这俗人之手。”
小皇帝哈哈大笑,即使是长公主也忍不住笑了,边登车边摇头道:“兴许是学会你算账之法,将来要替你精打细算音律的轻重缓急呢。”说罢,纤指轻敲车壁,车帘缓落,随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高福这才彻底长出大气,摸摸一脑门的汗,对祁韫说:“二爷好胆量,可苦了小人担惊受怕。时候不早,咱们是去独幽馆,还是回本宅?”
祁韫望着长公主车马远去,自己也未意识到唇角笑容久久未落,听了高福的话,才回过神来,翻身上马:“本宅。”说着放开四蹄,一道烟似的向西而去。
一入车内,小皇帝彻底露出顽皮之态,跪在车座上扒开车帘张望,正见祁韫二人策马而去。